
光绪十年,天津卫的夏夜本该是喧腾的。
可此刻,直隶总督衙门的花厅里,却静得能听见烛火哔剥的声响。法国远东舰队司令孤拔,一身笔挺的军装,手中的指挥刀拄在地上,刀尖与青砖相触,发出轻微的、催命般的叩击声。他面前,大清的旗帜委顿于地,被一只军靴踩着。
厅外,是列队整齐、枪刺如林的法兰西士兵。
厅内,只有李鸿章一人,穿着簇新的仙鹤补服,顶戴花翎纹丝不动。他身后,跪倒了一片瑟瑟发抖的属官和士绅。天津道台的声音带着哭腔,手指几乎要戳到李鸿章的脊梁骨:“中堂!若非你当日执意避开旅顺水师操演的庆功宴,拂了醇亲王和诸位大人的颜面,朝廷又怎会……又怎会认为你心存怯战,乃至调兵迟滞!今日之祸,你难辞其咎!”
孤拔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内讧,嘴角噙着冰冷的笑意。
李鸿章缓缓转过身。他没有看那指责他的道台,目光掠过众人惊恐的脸,最后投向厅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。他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惶恐,甚至没有辩解的急切。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,以及平静之下,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、近乎悲悯的嘲讽。
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抽泣与喘息。
“你们只道我李鸿章避席,是畏战,是扫兴。”
他顿了顿,每个字都像浸透了北方的寒霜。
“可曾有人想过,那夜我若去了,今日跪在这里的,便不止你我。恐怕我合肥李氏满门老幼的性命,早已悬在京师菜市口的旗杆上了。”
跪着的人群骤然一静。
孤拔脸上的笑容微微凝住。他听不懂中文,却看得懂那老人眼中,绝非败军之将应有的神色。
李鸿章的目光收回,落在自己那双干燥稳定、却已布满老年斑的手上。他轻轻拂了拂补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仿佛拂去的是整个时代压在他肩头的污名与尘埃。
“庆功宴……”他极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喉间滚出一声唯有自己才懂的叹息,“那杯庆功的酒,从来就不是给我李鸿章喝的。”
“那是鸩酒。”
第一章
三天前,旅顺口。
渤海湾的落日将万顷波涛染成熔金之色,数十艘北洋水师的舰船列阵海上,桅杆如林,旌旗猎猎。方才结束的操演堪称完美,“定远”、“镇远”两艘巨舰的主炮轰鸣,远处预设的靶船在冲天水柱中化为齑粉。岸上观摩的各国使节、洋员,无不面露惊容。
水师提督丁汝昌一身戎装,额际见汗,眼中却闪着亢奋的光。他大步登上码头临时搭建的观礼高台,朝着端坐正中的醇亲王奕譞单膝跪地,声如洪钟:“禀王爷!北洋水师此次操演,各舰火炮命中逾七成,鱼雷艇突击迅捷,阵法转换无碍!仰赖朝廷洪福,王爷督训有方,我北洋将士,必能卫我海疆,震慑洋夷!”
醇亲王年不过四旬,面皮白净,穿着亲王常服,矜持地捋了捋唇上两撇精心修饰的髭须。他并未立刻叫丁汝昌起身,而是微微侧首,对身旁一位面容清癯、目光炯炯的老者笑道:“翁师傅,你看我北洋儿郎,气象如何?”
那老者正是帝师、军机大臣翁同龢。他捻着颌下几茎稀疏的胡须,目光掠过台下那些肤色黝黑、汗透军衣的士卒,掠过远处尚未散尽硝烟的巨舰,最后落在丁汝昌低垂的头顶,淡淡道:“船坚炮利,固然可观。然则,兵者,凶器也。圣人云,‘佳兵不祥’。王爷奉太后、皇上旨意巡视海防,见士卒用命,舰船精良,足慰圣心。只是这‘震慑洋夷’四字……”
他话锋微妙地一顿,醇亲王脸上的笑容便淡了几分。
翁同龢继续道:“须知器利易得,人心难测。何况,”他声音压低了些,仅容近前几人听闻,“这北洋水师,自创办以来,倾注国帑何止千万?所用之人,所购之械,皆出李合肥一门之手。今日操演虽好,究竟是国之干城,还是某人私器,犹未可知啊。”
醇亲王眼皮跳了跳,没有接话。另一侧站着的几位京官,如礼部侍郎、御史等,却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丁汝昌跪在坚硬木板上,膝盖生疼,额头的汗顺着鬓角滑落。高台上的低语他听不真切,但那陡然微妙起来的气氛,却如海风般清晰地笼罩下来。他心头一紧,喉结滚动。
“丁军门辛苦了,起来吧。”醇亲王终于开口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“谢王爷!”丁汝昌起身,垂手退到一旁。
这时,一名王府长史上前,朗声道:“王爷有谕!北洋水师操演得力,将士辛劳,特于今晚在旅顺口水师提督衙门设庆功宴,犒赏三军!自丁军门以下,管带以上军官,俱需列席!天津、营口等处文武官员,亦需到场共贺!”
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。士卒们满脸放光,军官们挺直了腰板。这是天大的体面。
长史顿了顿,目光扫过台下前排几位有头有脸的官员,又补充道:“王爷特意叮嘱,李中堂总督直隶,兼领北洋,功在根本。今夜之宴,务必请中堂拨冗亲临,以彰朝廷恩典,慰将士之心。”
所有的目光,有意无意地,都投向了站在官员队列稍前位置的李鸿章。
李鸿章今日未着官服,只一身藏青色的常服袍子,外罩玄色琵琶襟马褂,站在一群鲜衣怒马的官员中,显得格外沉静,甚至有些黯淡。从操演开始到结束,他始终沉默地观看,未曾对演练置评一字,也未曾与醇亲王、翁同龢等人有过多交谈,仿佛只是个寻常的观摩老者。
此刻,听到长史的话,他上前半步,对着醇亲王的方向,躬身拱手,声音平稳无波:“王爷厚爱,将士用命,鸿章感同身受。本应遵谕赴宴,奈何天津衙门午后有急牒送至,言及与法夷交涉之事忽生变故,法人新任公使巴德诺态度转硬,条约细节反复,需即刻回衙处置。军国要务,不敢耽搁。今晚之宴,恐难亲赴,恳请王爷恕罪。”
话音落下,高台上下,顿时一片寂静。
海风似乎都停了。
醇亲王脸上那点矜持的笑意彻底消失了。他盯着李鸿章低垂的头顶,握着座椅扶手的指节微微发白。
翁同龢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锐光,随即垂下眼帘,依旧捻着胡须,仿佛事不关己。
那位礼部侍郎却忍不住轻“嗤”一声,虽未言语,那声音里的嘲讽却清晰可闻。几个年轻御史更是面露愤愤,交头接耳。
丁汝昌猛地抬头看向李鸿章,眼中满是错愕与焦急。中堂怎能不来?这是王爷的脸面,是朝廷的恩典啊!他嘴唇翕动,想说什么,却被李鸿章一道平静无波的目光扫过,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李鸿章保持着躬身的姿势,纹丝不动,似乎在等待醇亲王的决断。
良久,醇亲王才从鼻腔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听不出情绪:“既然李中堂有军国要务,自然以公务为重。庆功宴,不缺你一个。”
“谢王爷体谅。”李鸿章再次躬身,然后直起身,对丁汝昌及附近几位将领微微颔首,便转身,带着一直默立在他身后、如同影子般的幕僚盛宣怀,径自离开了观礼台。
他的脚步不疾不徐,穿过神色各异的人群,走向码头边他那艘不起眼的官船。夕阳将他瘦削的背影拉得很长,拖在冰冷粗糙的青石板上,竟透着一股孤直的峭厉。
直到他的官船升火起锚,缓缓驶离旅顺口,消失在暮色苍茫的海平面,高台上,醇亲王才仿佛卸去了一层无形的压力,轻轻吐出一口气,对左右道:“回行辕。准备晚宴。”
是夜,旅顺口水师提督衙门张灯结彩,喧嚣达旦。
醇亲王高坐主位,接受了北洋将领和当地官员一轮又一轮的敬酒。翁同龢浅酌低语,与几位清流言官相谈甚欢。丁汝昌穿梭其间,强颜欢笑,心中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。他总觉得,中堂离去时那平静的目光里,藏着某些他看不懂、却令人心悸的东西。
酒至半酣,一位微醺的御史举杯来到醇亲王面前,大声道:“王爷!今日我水师雄威,震慑寰宇,实乃国家之幸!只是……只是有人身负重任,却藐视王命,轻慢庆典,不知是何居心?莫非真如外界所传,拥兵自重,已不将朝廷放在眼里了?”
喧闹的宴席陡然一静。
丁汝昌手中的酒杯猛地一颤,酒液泼洒出来。
醇亲王把玩着手中的酒杯,目光幽深,未置可否。
翁同龢轻轻放下筷子,用绢帕拭了拭嘴角,缓声道:“李少荃毕竟是朝廷重臣,或许……真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。只是这苦衷,连王爷的亲谕都比不过,倒是令人费解。”
“能有什么苦衷!”那御史借着酒意,声音更大,“无非是瞧见水师成了气候,心中不忿,故意给王爷、给朝廷脸色看!其心可诛!”
“够了。”醇亲王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那御史立刻噤声,讪讪退下。“今日庆功,只谈风月,不论其他。”他举起杯,“诸位,饮胜。”
“饮胜!”众人齐声附和,气氛重新热烈起来,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锋棱从未出现。
只是那根刺,已经悄无声息地,扎进了许多人的心里。
远在百里之外,行驶于夜海之上的官船船舱内,一灯如豆。
李鸿章并未处理什么紧急公文。他只是坐在窗前,望着漆黑如墨的海面。浪涛拍打船舷,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声响。
盛宣怀悄步进来,递上一杯温热的参茶,低声道:“中堂,旅顺那边……怕是已经闹开了。王爷和翁师傅那里,定是记下了。”
李鸿章接过茶盏,暖意透过瓷壁传到掌心。他抿了一口,缓缓道:“杏荪,你跟了我多少年了?”
“回中堂,自同治九年办轮船招商局起,已十四载有余。”
“十四年……”李鸿章望着窗外,目光似乎穿透了黑夜,“你看这大清,像不像这艘船?”
盛宣怀一怔,不知如何作答。
“外面看着,艨艟巨舰,铁甲坚固。”李鸿章的声音透着无尽的疲惫,“可里面呢?龙骨早就蛀空了。一群人在这将沉未沉的船上,不去想着堵漏修舱,却还在争抢头等舱的位置,计较谁分的点心多一块,谁站在了离舵轮更近的地方。偶尔看见远处好像有别的船过来,便急忙把仅剩的好漆料刷在外面,敲锣打鼓,演一场大戏,告诉别人我们这船好得很,坚不可摧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却无半分笑意。
“那庆功宴,就是这场戏最高潮的锣鼓点儿。我若去了,便是认同这戏演得好,这船修得固。可我知道,来的不是友船。”
盛宣怀背脊升起一股寒意:“中堂是說,法国人……”
“孤拔的舰队,早已在越南沿海集结完毕。”李鸿章打断他,声音冷硬如铁,“巴德诺在天津的所谓谈判,不过是障眼法。他们等的,就是一个借口,一个我大清上下麻痹大意、自以为是的时刻。旅顺的炮声越响,京师的庆功酒越酣,他们的炮弹,来得就越快。”
“那中堂为何不向王爷、向朝廷明言?”
“明言?”李鸿章转过头,昏黄的灯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,那双老眼里,是洞悉世情后的苍凉与讥诮,“我说了,谁信?醇亲王要的是太后欢心,翁同龢要的是清流名誉,那些御史言官要的是弹劾政敌的功劳。我说法兰西狼子野心,他们只会说李合肥畏敌如虎,挟洋自重,甚至会说我是为了保住自己北洋的权柄,故意夸大敌情。”
“可……可万一真打起来……”
“不是万一。”李鸿章斩钉截铁,“是必然。而且,必是一场大败。”
盛宣怀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水师新成,陆勇未整,庙堂纷争不休,各省督抚观望。”李鸿章每一个字都像砸在砧板上,“拿什么打?靠今日操演那点花架子吗?炮弹多少钱一发?打出去,听个响,让王爷开心,让朝廷觉得银子没白花。可真到了两军对垒,炮弹要往敌人船上砸的时候,我们的炮够不够准?我们的船够不够快?我们的兵,有没有死战的决心?”
他摇了摇头,不再说下去。
盛宣怀喃喃道:“所以中堂避席,是不想沾那‘主战’的虚名,也不想卷入战后追责的漩涡?”
李鸿章沉默良久,方才幽幽道:“虚名?追责?那都是后话。我此刻想的,不是我的顶戴,也不是北洋的基业。”
他的目光投向北方,那是京师的方向,更深邃的远处,是安徽合肥。
“我想的是,当败报传来,当朝廷需要一个人来承担‘怯战’、‘误国’的罪名,来平息洋人的怒火,来安抚天下人的愤懑时,谁最合适?”
盛宣怀遍体生寒,瞬间明白了。
“李合肥”三个字,就是现成的靶子。手握最精良的北洋水师,却在战前“避战”、“扫兴”,没有比这更完美的罪状了。到时候,抄家问罪,族诛连坐……历史上有过太多先例。
“那庆功宴,是催命符啊。”李鸿章将冷掉的参茶放下,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叩击,“我去了,喝下那杯酒,就是亲手把绞索套在了自己,套在了李氏全族的脖子上。现在,我至少还能争一个‘因公务缺席’。虽然依旧落人口实,但总算……留了一丝转圜的余地,留了一点……”
他声音低下去,几不可闻。
“保命的可能。”
船舱外,海风呜咽,仿佛万千魂灵的哭泣。
盛宣怀看着灯下老人萧索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盛夏的夜晚,竟比严冬还要寒冷。
第二章
官船在翌日午后抵达天津大沽口。
码头依旧繁忙,漕船、商船、小火轮穿梭不息,苦力的号子声、小贩的叫卖声、车马的嘈杂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市井交响。似乎没有人感受到,来自南方的战争阴云正在迫近。
李鸿章下船时,已换上了正式的官服。顶戴上的红宝石在阳光下反射着沉郁的光。他脸上看不出丝毫旅途劳顿,更无昨夜舱中深谈时的沉郁,依旧是那副沉稳持重、仿佛万事皆在掌握的总督气度。
前来迎接的直隶按察使、天津知府等一干官员,见他下船,连忙上前见礼,神色间却多少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探询与古怪。旅顺庆功宴的风波,显然已在官场小范围传开。
“中堂一路辛苦。”按察使周馥拱手道,他是李鸿章的心腹,语气透着关切。
李鸿章摆了摆手,径直上了绿呢大轿。帘子放下,隔绝了外界目光,他眉宇间才掠过一丝深深的倦意。
总督衙门内,气氛与外间的喧嚣截然不同。回廊深深,古树参天,行走其间的书吏、戈什哈都放轻了脚步,屏息凝神。这座衙门,是北洋权力的心脏,也是无数军国机密汇聚之所,每一块砖石似乎都浸透着无形的压力。
李鸿章没有歇息,直接进了签押房。
案头堆积的文书,果然大多是关于中法交涉的。法国公使巴德诺照会语气日趋强硬,对越南的权益要求寸步不让,甚至隐隐将战火引向中国边境。而来自京师军机处的廷寄,却多是询问北洋防务细节、粮饷筹措,以及……委婉探问他对法态度,字里行间,透着催促“不可示弱”却又要求“稳慎办理”的矛盾。
“朝廷还在做梦。”李鸿章将一份廷寄扔在案上,对跟进来的盛宣怀和周馥道,“以为靠着几句严正抗议,靠着滇桂边境那点绿营兵,就能让法兰西知难而退。”
周馥低声道:“京师清议沸腾,皆言法夷欺人太甚,主张痛剿。翁师傅一系,声势颇壮。太后似乎……也有所意动。”
“意动?”李鸿章冷笑,“太后要的是万寿庆典的祥和,要的是四海宾服的体面。打仗?打赢了自然是她的英明,打输了呢?谁来担这个千古骂名?醇亲王?翁同龢?还是那些只会摇唇鼓舌的御史?”
他站起身,在铺着厚厚地毯的房内缓缓踱步。
“他们不敢担,也担不起。最后这盆脏水,必定要找一个有‘实力’却又‘不得圣心’的人来泼。”他停下脚步,目光如电,扫过周馥和盛宣怀,“你们说,这个人,会是谁?”
周、盛二人相视一眼,俱是默然,额角渗出细密汗珠。
“淮军旧部,散布南北;北洋水师,耗资巨万;与洋人交涉,数我最多。”李鸿章一字一顿,如同在宣读自己的罪状,“平日里,这是权势;战事起时,这就是原罪。胜了,是太后、王爷调度有方,是将士用命;败了,就是我李鸿章练兵无方、挟洋自重、贻误战机!”
他走回案后,重重坐下,黄花梨木的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。
“杏荪,”他看向盛宣怀,“我让你留意的事情,如何了?”
盛宣怀连忙上前一步,从怀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密函,压低声音:“中堂,上海、香港那边的洋行密报,过去半月,法兰西亚洲银行秘密调动了大笔资金,收购囤积了大量米粮、煤炭、医药。尤其是煤炭,几乎扫空了香港埠口的存货。此外,有三艘悬挂英国旗、但船员多为法裔的货轮,满载着标有‘机器零件’的木箱,在越南岘港卸货。咱们的人设法接近看了,箱体沉重,撬痕处露出的……是炮弹的铜引信。”
李鸿章闭了闭眼。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。
“舰队的动向呢?”
“孤拔的主力舰队,包括两艘最新式的铁甲舰,自本月上旬便消失在常规航线上。咱们安排在菲律宾、新加坡的眼线回报,均未发现其踪迹。极有可能……”盛宣怀声音艰涩,“已秘密北上来华。”
“不是可能,是肯定。”李鸿章睁开眼,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冰冷,“他们的目标,不是越南的丛林,而是大清的咽喉——福州船政局,或者,更北一点,旅顺、威海,乃至……大沽口。”
周馥失声道:“他们敢攻击天津?这可是京畿门户!”
“有何不敢?”李鸿章语气森然,“咸丰年间,英法联军不就打进来了?烧了圆明园!如今法夷舰炮更利,而我朝……”他喉头滚动,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,转而道,“周臬台,你立刻持我手令,秘密前往大沽、北塘各炮台。不要惊动守将,只带可靠亲兵,逐一查验炮位、弹药库、防御工事。尤其注意,炮台内部是否有偷工减料,弹药是否受潮过期,守军员额是否足数,战备状态究竟如何。我要最实的情报,不要下面那些糊弄鬼的文书!”
“是!卑职明白!”周馥凛然领命。
“杏荪,”李鸿章又看向盛宣怀,“两件事。第一,以招商局和电报局的名义,立刻给我们在上海、汉口、广州的商号发密电,让他们不动声色,尽可能多地收购粮食、布匹、桐油、铁料,囤积于安全之处。记住,要分散进行,不可引起市面恐慌和洋人注意。第二,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以你个人的名义,给合肥老家的三老爷去一封家书。不要经官驿,找绝对可靠的家人,走早路送回去。”
盛宣怀心领神会:“中堂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告诉家里,”李鸿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但很快被钢铁般的意志压了下去,“近期京津恐有变故,非比寻常。族中老幼,深居简出,谨言慎行。所有田契、房契、重要账目,即刻清点,由可靠之人携往江南妥善之地隐匿。在京、在津为官的子弟,若无要务,可寻机告假还乡。商铺产业,收缩变现,存入信誉好的山西票号,最好是张家口、归化城那边的分号。”
这是在做最坏的打算,是在安排后路了。盛宣怀鼻尖一酸,强忍着应道:“是,我亲自去写,亲自安排人。”
李鸿章挥了挥手,示意他们快去办。
签押房里只剩下他一人。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,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、扭曲的光斑。他独自坐在巨大的书案后,身影被暮色吞噬了大半,显得异常孤独。
他伸手拉开抽屉,取出一封已经有些年头的信。信封上是娟秀的楷体:“父亲大人亲启”。这是远嫁他乡的长女,多年前写来的家书。信中絮絮叨叨,都是些家常琐事,孩子的调皮,夫君的仕途,末尾总不忘叮嘱父亲保重身体,勿要过于操劳。
指尖摩挲着粗糙的信纸,李鸿章久久未动。
窗外传来隐约的梆子声,已是定更时分。天津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勾勒出太平年景的轮廓。
可他分明看见,在这虚假的繁华之下,战火的阴影正如同涨潮的海水,无声而迅疾地蔓延上来,即将吞噬一切。
他提起笔,铺开一张素笺,却久久未能落下一个字。
墨汁在笔尖凝聚,最终滴落,在纸上洇开一团浓黑的、化不开的愁绪。
良久,他掷笔于案,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。
这叹息被厚重的墙壁吸收,未能传出门外。
门外守卫的戈什哈,只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缓慢而滞重的踱步声,仿佛一头困兽,在无形的牢笼中,寻找着那几乎不存在的生门。
第三章
就在李鸿章于天津衙门中秘密布置后路的同时,数千里之外的北部湾,夜幕笼罩下的海面,正酝酿着一场风暴。
一支由十二艘战舰组成的法国远东舰队,熄灭了所有灯火,如同幽灵般在漆黑的海面上列队航行。旗舰“巴雅”号的舰桥上,舰队司令孤拔少将披着厚呢大衣,抵着南海潮湿而咸腥的夜风,举着望远镜,久久凝视着前方隐约可见的陆地轮廓。
那里是福建水师的基地——马尾港。
副官递上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报:“将军,巴黎来电。议会已通过对清国增拨特别军费的议案。茹费理总理明确指示,必须采取‘坚决而有效的行动’,以迫使清国彻底放弃在越南的一切权利,并支付巨额赔款。公使巴德诺先生在天津的报告显示,清国政府内部主战声音高涨,但实际备战松懈,尤其是他们的海军,似乎沉浸在不久前一次操演成功的幻觉中。”
孤拔放下望远镜,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:“幻觉?很好。我们就用钢铁和火焰,帮他们清醒一下。清国人的海军,”他轻蔑地摇了摇头,“除了李鸿章从德国买来的那几艘铁甲舰还有些看头,其余不过是些木质玩具。而他们的将领,恐怕连最基本的战时条例都未曾严格执行。”
他走回海图室,手指重重按在马尾港的位置:“这里,福建水师,是清国人自己建造战舰的地方,也是他们南洋水力的精华所在。摧毁这里,不仅能消灭他们一支舰队,更能沉重打击他们的造舰能力和士气。传令各舰,按照第三号预案,拂晓前进入攻击位置。主炮瞄准船厂、码头和停泊的舰船。鱼雷艇分队,隐蔽接近,优先攻击其旗舰‘扬武’号。”
“是,将军!”副官肃然应命,随即又有些迟疑,“将军,我们未经宣战,便发动如此规模的袭击……国际舆论方面?”
孤拔转过身,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:“舆论?等我们的大炮发言之后,舆论自然会找到它该去的方向。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,副官。而法兰西,即将在这里书写新的历史。去吧。”
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。庞大的钢铁舰体开始微微调整航向,炮塔缓缓转动,粗大的炮管在夜色中伸出狰狞的爪牙。锅炉轰鸣,为明日的杀戮积蓄着澎湃的动力。水兵们在各自的战位上安静地待命,空气中弥漫着机油、金属和一种压抑的兴奋感。
与此形成残酷对比的,是近在咫尺的马尾港内。
因为朝廷尚未正式下旨与法国进入战争状态,又或是出于某种“维持和局”的幻想,福建船政大臣何如璋、会办海疆事务大臣张佩纶,虽已得到一些法国舰队异动的风声,却严令各舰:“不准先行开炮,违者虽胜亦斩”。
夜色中的马尾港,灯火稀疏。福建水师的十一艘战舰,大小不一,大多仍是木壳或铁胁木壳,与港内密密麻麻的商船、渔船混杂停泊。只有旗舰“扬武”号是一艘排水量较大的巡洋舰,算是撑门面的主力。值更的水兵抱着枪,在甲板上打着哈欠。军官们大多在岸上寓所休息,港内虽有警戒,却远远谈不上临战状态。
他们不知道,死神已经张开了漆黑的羽翼,悬停在了他们的头顶。
而在更北方的京师,紫禁城的重重宫阙之内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储秀宫内,灯火通明,香烟袅袅。慈禧太后正斜倚在榻上,听着小太监咿咿呀呀地唱着新排的皮簧戏。炕桌上摆着精致的江南点心,以及几份刚刚送来的奏折。
醇亲王奕譞和帝师翁同龢,恭敬地垂手立在下方。
戏告一段落,慈禧挥挥手,小太监躬身退下。她端起珐琅彩的茶盏,用盖碗轻轻撇着浮沫,眼皮也未抬,淡淡道:“七爷,这趟去北洋,瞧着怎么样啊?”
醇亲王忙躬身道:“回太后的话,北洋水师操演,阵势严整,炮火猛烈,确有可观之处。足见李中堂这些年,办洋务、练海军,是用了心的。”
“哦?”慈禧不置可否,抿了口茶,“李鸿章呢?我听说,你摆庆功宴,他没来?”
醇亲王神色微僵,偷眼觑了一下旁边的翁同龢,才道:“是。李中堂称天津有紧急交涉公务,星夜赶回去了。未能亲领太后与皇上的恩赏,臣……已代太后训诫了几句。”
“紧急公务?”慈禧放下茶盏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“是和法兰西那些红毛鬼扯皮的事吧?扯来扯去,也没扯出个名堂。南边张树声、潘鼎新他们,奏报法夷在越南步步紧逼,边民受损,将士愤慨。朝堂上那些言官们,更是吵得我头疼。都说我大清如今有了海军,不该再受这等窝囊气。翁师傅,你说呢?”
翁同龢上前半步,从容道:“太后明鉴。法夷侵我藩属,逼我边陲,实乃藐视天朝,其心叵测。我朝自同治中兴以来,整军经武,创设海军,所为何来?正是为了保有今日之局面。若一味退让,非但有损国体,更恐令列强效仿,纷纷生衅。李中堂久办洋务,与外人周旋,自有其难处。然则,如今民气可用,将士思奋,若朝廷能示之以决断,督之以方略,未必不能折冲樽俎,令法夷知难而退。即便……即便事有不谐,我水陆将士同仇敌忾,亦足可一战,以彰天威。”
一番话,说得滴水不漏,既点了李鸿章“退缩”,又捧了太后“圣明”,更勾起了“一战扬威”的可能性。
慈禧沉默了片刻,手指轻轻敲着炕桌。她何尝不想打一场胜仗,让内外都知道她这个太后的手段?可她也深知国库空虚,海军新成,真打起来胜负难料。李鸿章那个老滑头避开工功宴,恐怕也是看到了这一点,不想沾手。
“李鸿章那边,对法夷动向,有什么说法?”她问。
醇亲王道:“李中堂只言交涉艰难,法夷狡诈,需谨慎应对。对于战备,他……似有保留。”
“有保留?”慈禧哼了一声,“他手里攥着最好的兵舰,最多的洋枪队,倒说起保留来了。难不成,这北洋水师,真成了他李家的私产,朝廷要用时,还使唤不动了?”
这话极重。醇亲王和翁同龢都低下头,不敢接话。
“拟旨。”慈禧坐直了身子,声音冷了下来,“给李鸿章。问他,北洋防务究竟如何?若法舰北犯,有无把握战而胜之?朝廷主战之声日高,他身为疆臣之首,是何主张?让他据实奏来,不得含糊搪塞!另,给闽浙总督、船政大臣何如璋、张佩纶也去旨,严令他们加强戒备,不得让法舰侵入闽海一步。若有不测,唯他们是问!”
“嗻!”醇亲王和翁同龢齐声应道。
旨意很快拟好,用印,由军机处加急发往天津和福建。
然而,这旨意终究是慢了。
当天津的李鸿章在深夜接到这道充满责问与催逼意味的廷寄时,他捏着那薄薄的黄绫,手指微微颤抖。
他知道,朝廷已经被“主战”的虚火烧昏了头,或者说,是被某些人推着,走向了悬崖边缘。而他这道请求“稳慎”、暗示“敌强我弱”的复奏,一旦上去,只会更加坐实他“畏战”、“无能”的罪名。
可他能怎么说?谎报军情,说北洋固若金汤,足以歼灭法夷舰队?那将是更大的罪孽。
就在他提笔踌躇,不知如何落笔之际。
遥远的南方,天色将明未明。
马尾港外,法国舰队完成了最后的攻击部署。
孤拔站在舰桥上,望着东方海平线泛起的一丝鱼肚白,缓缓举起了右手。
然后,狠狠挥下。
“开火!”
第四章
“轰——!!!”
第一声炮响,如同惊雷,撕碎了马尾港宁静的黎明。
紧接着,是第二声,第三声……无数声!法国舰队所有主炮同时怒吼,橘红色的炮口焰连成一片,映亮了昏暗的海面。沉重的炮弹带着凄厉的呼啸,划破长空,狠狠砸向港内毫无防备的中国舰船和岸上设施。
“扬武”号巡洋舰的舰艏首先中弹,木屑与钢铁碎片混合着人体的残肢冲天而起。剧烈的爆炸点燃了弹药库,引发更恐怖的二次爆炸,这艘福建水师的旗舰,在短短几分钟内便断成两截,带着熊熊烈火和未能逃生的水兵,迅速沉入浑浊的江水。
港内其他舰只,如“福星”、“福胜”、“建胜”等,根本来不及起锚、升火、组织反击,便在一片混乱中接连中弹。木壳船体在近代化火炮面前脆弱如纸,纷纷起火、倾斜、解体。江面上漂浮着破碎的船板、杂物和挣扎呼救的水兵,鲜血很快染红了大片水域。
岸上的福建船政局,这座中国近代造船业的摇篮,也遭到了毁灭性打击。造船厂、轮机车间、仓库在猛烈的炮火下燃起冲天大火,浓烟滚滚,遮天蔽日。精心购置的机器设备、尚未完工的战舰龙骨、堆积如山的木料钢材,都在爆炸与烈焰中化为乌有。
法国鱼雷艇像嗜血的鲨鱼,穿梭于燃烧的舰船之间,抵近发射鱼雷,给予那些尚未沉没的巨舰致命一击。
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。
福建水师十一艘战舰,在不到一个时辰内,全军覆没。官兵伤亡七百余人。船政局遭受重创,多年积累,毁于一旦。
消息通过仅存的电报线路,以最简略、最惊悚的文字,传向福州,传向北京,传向天津。
“法舰袭马尾,我师船尽毁,船厂大火……”
当这份电报送抵天津直隶总督衙门时,李鸿章正在用早膳。一碗粳米粥,两碟小菜。他吃得极慢,仿佛每一口都需要细细咀嚼。
盛宣怀几乎是跌撞着冲进来的,脸色惨白如纸,手中捏着的电报纸瑟瑟发抖,如同秋风中的枯叶。
“中……中堂!福建……马尾……完了!”他的声音嘶哑,带着哭腔。
李鸿章夹菜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缓缓地,极其缓慢地,放下筷子。筷子与瓷碟相碰,发出清脆却惊心动魄的一声轻响。
他没有立刻去接那张电报,而是抬起头,看着盛宣怀。他的眼神很空,空得像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。然后,那空洞里,渐渐浮现出深不见底的悲凉,以及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、近乎麻木的痛楚。
他伸出手。
指尖触到冰凉的纸张时,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
他展开电报,目光从上到下扫过。每一个字,都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他的眼珠上,烫在他的心尖上。
良久。
他将电报轻轻放在桌上,用镇纸压住。动作平稳得可怕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只说了三个字。声音干涩,没有任何起伏。
“中堂!”盛宣怀急道,“法夷不宣而战,袭我港口,毁我水师!朝廷必然震动!天下必然震动!我们……”
“我们?”李鸿章打断他,嘴角扯动,却不像是个笑容,“我们该当如何?立刻上奏,请旨对法宣战?然后呢?调北洋水师南下决战?”
盛宣怀语塞。
“北洋水师丁汝昌那边,有消息吗?”李鸿章问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,甚至有些过于冷静了。
“有……丁军门昨夜有密函送到,因中堂歇息,未敢惊扰。”盛宣怀忙从怀中又取出一封信,“军门言,旅顺庆功宴后,醇亲王虽未明言,但随行官员及京中清流,对中堂颇有微词。王爷似乎……受了翁师傅等人影响,对中堂疑虑更深。军门忧心忡忡,请示中堂下一步方略。”
李鸿章接过信,却没有看,只是捏在手里。
“方略?”他喃喃重复,目光投向窗外。天津的天空,今日格外阴沉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,仿佛随时要塌下来。“我们的方略,从来就不由自己定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巨大的北洋海域图前。图上,旅顺、威海、大沽口……一个个要点被精心标注。而在南海的位置,此刻应该用朱笔画上一个巨大的、代表毁灭的叉。
“马尾之败,罪不在船不坚,炮不利。”他背对着盛宣怀,声音低沉,“罪在庙算不定,罪在将令矛盾,罪在有人主战却不知如何战,有人主和却不敢真言和!何如璋、张佩纶,书生典兵,徒遭此祸!可朝廷会追究他们的责任吗?不会。他们只会说,是因为备战不足,是因为……像李鸿章这样的人,没有全力支持!”
他的拳头,无声地握紧了,骨节泛白。
“接下来,朝廷必下严旨,命我北洋水师出动,赴援台闽,或寻法舰决战。以雪前耻,以振国威。”他转过身,脸上是一种混合着讥诮与悲愤的神情,“可我们拿什么决战?‘定远’、‘镇远’虽巨,能敌孤拔整个舰队否?我们的炮术、航速、指挥,可有一项能胜过法夷?此时南下,不是决战,是送死!是把我北洋这点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,也填进这个无底洞里!”
“那中堂打算如何复奏?”盛宣怀心惊胆战地问。
“如何复奏?”李鸿章走回案后,看着那份马尾惨败的电报,又看了看昨夜那份催问战守的廷寄,忽然笑了起来,笑声喑哑,如同夜枭,“实话实说。北洋水师守卫京畿门户,责任重大,不可轻动。法夷舰队新胜,锋芒正锐,我应避其锋芒,固守要隘,以持久之策,待其疲惫,再图反击。同时,应速与法夷重启谈判,哪怕……哪怕暂时应允一些条款,以换取时间,整顿海防。”
盛宣怀倒吸一口凉气:“中堂!此言若出,必被天下唾骂为‘汉奸’、‘卖国’!翁同龢他们,正等着抓您的把柄啊!”
“把柄?”李鸿章眼神锐利如刀,“他们想要,就给他们。但这‘汉奸’的帽子,我戴不戴,不由他们说了算。杏荪,你记住,有时候,退一步,不是为了投降,是为了活下去。只有活下去,才有机会把丢掉的,再拿回来。死了,就什么都完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透出彻骨的寒意。
“而我李鸿章,现在还不能死。我若现在死了,背上战败误国的罪名,李氏满门,顷刻即为齑粉。北洋淮系,树倒猢狲散。这海防,这洋务,这国家最后一点求变图存的火种,也就真的……灭了。”
他不再多说,铺开奏折用纸,提笔蘸墨。
笔锋落下,力透纸背。每一个字,都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,都将在朝堂上掀起滔天巨浪,都将把他推向更危险的悬崖边缘。
但他写得毫不犹豫。
因为他知道,这是此刻,唯一可能为这个国家,也为他的家族,争得一线生机的路。
哪怕这条路,注定铺满荆棘和骂名。
奏折尚未写完,门外又有戈什哈急报:“中堂!京师六百里加急!军机处转太后懿旨!”
李鸿章笔尖一顿,一滴浓墨滴在“不可浪战”的“战”字上,迅速洇开,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“念。”
戈什哈展开黄绫旨意,高声宣读,声音在空旷的签押房里回荡:
“……法夷猖獗,袭我马尾,毁我师船,实乃奇耻大辱!朝廷养士百年,练兵十载,岂能坐视?着直隶总督、北洋大臣李鸿章,即刻整饬北洋水陆各军,严加戒备。若法舰有北犯津沽之迹,务必迎头痛击,不得有误!另,闽省新挫,需援甚急。着李鸿章速筹方略,或派舰南下策应,或另图牵制,以分敌势。该督受恩深重,务必体念时艰,勇担重任,若再逡巡畏缩,贻误戎机,国法俱在,决不宽贷!钦此。”
旨意读完,签押房内死一般寂静。
盛宣怀脸色灰败,周馥不知何时也已赶来,站在门口,同样面无人色。
这旨意,前半段是命令死守,后半段是暗示出击。进退皆被堵死,还要追究“逡巡畏缩”之罪。太后的不满与猜忌,已昭然若揭。
李鸿章缓缓放下笔。
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袍服,然后面向京师方向,撩袍跪倒。
“臣……李鸿章,领旨谢恩。”
他的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砖,久久未曾抬起。
无人看见他此刻的表情。
只有那双按在地面的、枯瘦的手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凸起发白,微微颤抖。
第五章
接下严旨的李鸿章,仿佛被推上了烈焰炙烤的铁砧。
天津城内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。大沽、北塘炮台的守军接到了明确的战备命令,弹药出库,炮衣卸下,士兵的操练时间延长了一倍。街头开始出现巡逻的淮军兵勇,盘查往来形迹可疑之人。城中的富户嗅觉灵敏,已有人悄悄打点行装,准备前往内地“探亲”。
直隶总督衙门,则成了风暴的中心。各地请示防务的文书雪片般飞来,京中各部、言官催促“进兵”、“雪耻”的私信公牍络绎不绝。更有不少“忧国忧民”之士,直接投书报馆,将马尾之败的根源,隐隐指向“某位身居北洋、却畏敌如虎的重臣”。
压力不仅来自外界,更来自内部。
这一日,李鸿章召见北洋水师主要将领于衙门议事。
丁汝昌、刘步蟾、林泰曾、邓世昌等管带以上军官齐聚花厅。众人皆面色凝重,马尾的惨状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。法夷舰队的强悍与狡诈,超出了他们以往的认知。
李鸿章坐在上首,开门见山:“朝廷严旨,命我北洋加强戒备,并筹策南下策应。诸位都是带兵之人,于敌我之情,海战之法,最为洞悉。今日关起门来说话,不必虚饰。若法舰真以袭马尾之兵力北犯我津沽,我北洋水师出港迎战,胜算几何?”
问题抛出,花厅内一片沉寂。
几位将领互相看了看,最后目光都投向了水师提督丁汝昌。
丁汝昌喉结滚动,起身抱拳,声音沉重:“回中堂,末将等近日亦反复推演。法夷舰队,铁甲坚厚,火炮迅利,更兼其官兵久经战阵,指挥灵便。马尾之役,彼以有备算我无备,故能逞凶。若正面交锋……我‘定’、‘镇’二舰,铁甲、主炮或可与之相抗,然航速稍逊,且舰龄已长,机件时有故障。其余‘济远’、‘经远’、‘来远’等舰,防护、火力均逊一筹。至于‘超勇’、‘扬威’等快船,更非其主力舰对手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更为可虑者,我水师成军日短,实战经验阙如。各舰协同、炮术精准、临阵应变,与法夷相比,恐有不及。且……且津沽海域,近岸水浅,暗沙密布,于我巨舰机动,亦有妨碍。若贸然出港寻敌决战……胜负之数,恐在四六之间,我四,敌六。且一旦有失,京津门户洞开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丁汝昌的话说得很实在,甚至有些保守。但在座的将领,无人出声反驳。刘步蟾眉头紧锁,林泰曾目光低垂,邓世昌拳头握紧,指节发白,却也只能沉默。
这是实力上的客观差距,不是靠一腔血勇就能弥补的。
李鸿章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待丁汝昌说完,他缓缓道:“也就是说,出港决战,风险极大,败多胜少。”
“是。”丁汝昌低头。
“那若固守炮台,依仗岸防巨炮,与舰隊协同防御呢?”李鸿章又问。
刘步蟾起身道:“中堂,大沽、北塘炮台经近年增修,火力尚可。然炮台固定,射界有限。法夷舰队若利用其机动优势,避开我炮台正面,迂回侧击,或利用潮汐夜间逼近,我炮台难以尽防。且……且炮台守军,久疏战阵,能否在敌舰猛烈炮火下稳定操炮,亦是未知。”
又是一盆冷水。
李鸿章沉默片刻,目光扫过众人:“如此说来,战亦难,守亦不易。朝廷却要我‘迎头痛击’、‘南下策应’。诸位,计将安出?”
花厅内,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这些平日里在海上叱咤风云的将领,此刻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。他们不怕死,但怕死得毫无价值,怕葬送了这支倾注了无数心血、承载着国家希望的海军。
良久,邓世昌猛地站起,年轻的脸庞因激动而有些发红:“中堂!诸位大人!末将以为,马尾之耻,刻骨铭心!法夷欺人太甚,若我北洋再示弱不出,非但有负皇恩,更令天下军民寒心!敌舰虽强,我北洋将士亦有报国死志!与其坐守待毙,不如主动出击,扬威海上!即便不胜,也要让法夷知晓,我中国并非无人!大不了一死而已,何足惧哉!”
他声音激昂,在寂静的花厅里回荡。
丁汝昌脸色一变,低喝道:“世昌!坐下!中堂面前,不可妄言!”
邓世昌梗着脖子,还想再说,却被身旁的林泰曾拉了一把,只得悻悻坐下,胸膛仍剧烈起伏。
李鸿章看着邓世昌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有赞赏,有痛惜,更有深深的无奈。这样的热血男儿,北洋不缺。可战争,不是光靠热血就能打赢的。
“邓管带忠勇可嘉。”李鸿章缓缓道,“然则,为将者,不可只凭血气之勇。你们的性命,不止是你们自己的,更是这北洋水师的,是这国家海防的基石。老夫今日召诸位来,不是要听豪言壮语,是要听实话,要寻一条实实在在的、能最大程度保全实力、又能应对朝廷旨意的路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海图前,手指点着渤海湾。
“固守,是必然。北洋水师主力,绝不可轻出津沽,此乃根本。但朝廷旨意,又不能公然违抗。”他转过身,目光锐利,“丁军门,你回去后,可挑选数艘航速较快的舰只,如‘超勇’、‘扬威’,辅以两三艘炮舰,组成一支巡弋分队。白日升火出港,在渤海湾内、辽东半岛沿海巡弋,大张旗鼓,做出南下策应、搜寻敌舰的姿态。但活动范围,止于登州、庙岛群岛一线,绝不可越过成山角,进入黄海南部。夜间则回港或于隐蔽处锚泊。”
丁汝昌眼睛一亮:“中堂的意思是……虚张声势,以应朝廷?”
“不错。”李鸿章沉声道,“一来,可向朝廷有所交代,显示我北洋并未坐视。二来,亦可震慑法夷,使其不明我虚实,不敢过分迫近津沽。三来,保全主力,以观事变。”
刘步蟾沉吟道:“中堂此计甚妥。只是……若朝廷或外界责问我主力为何不出,何以仅派快船巡弋,该当如何应对?”
李鸿章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:“应对?就说‘定’、‘镇’等主力铁舰,近日检修锅炉、更换膛线,暂时不宜远航。其余各舰,需护卫检修中之主力,并守卫威海、旅顺母港。巡弋分队,足以侦巡渤海,示警外敌。至于检修需时多久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那就看局势如何发展了。”
众人心领神会。这是拖延之计,但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。
“此外,”李鸿章语气转厉,“各舰即刻起进入一级战备,弹药粮水足额配备,官兵无令不得离舰。岸上眷属,需妥善安置。炮台守军,加倍岗哨,日夜戒备。天津城内,加强宵禁盘查,严防奸细。所有部署,外松内紧,不得张扬,以免引起民乱,亦不可让法夷窥破我真实意图。”
“是!”众将齐齐起身领命。
会议结束,将领们匆匆离去,各自准备。
花厅内又只剩下李鸿章和一直旁听的盛宣怀、周馥。
周馥忧心忡忡:“中堂,这虚张声势之计,恐瞒不了多久。翁师傅他们在京中,必有耳目。若知我主力未动,只怕……”
“只怕弹劾我的奏章,早已在路上了。”李鸿章平静地接道,“说不定,此刻就已摆在太后的案头。”
盛宣怀急道:“那该如何是好?”
“等。”李鸿章只吐出一个字。
“等?”
“等南边的消息,等法国人的动向,等朝廷……碰得头破血流之后,冷静下来。”李鸿章走到窗边,望着阴霾的天空,“现在,谁跳得越高,叫得越响,将来,谁就摔得越重。这盆脏水,他们想泼给我,也得看看,老天爷下不下这场雨。”
他的话音未落,一名亲信戈什哈快步进来,附在盛宣怀耳边低语几句,递上一封密信。
盛宣怀拆开一看,脸色骤变,急步走到李鸿章身边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惊惶:“中堂!京里……咱们的人冒死送出的消息!翁同龢联合了十余名御史、翰林,已拟就奏章,弹劾中堂‘马尾战前避席,懈我军心;战端既开,逡巡观望,坐视闽省覆没;朝廷严旨催战,仍以舰船检修推诿,拥兵自重,意在挟制朝廷,其心可诛’!列举……列举罪状二十余条!恐怕……恐怕明日早朝,就要联名上奏了!”
周馥听得手脚冰凉。
李鸿章身体微微一震,扶着窗棂的手,指节再次泛白。
他缓缓转过身,脸上却没有盛、周二人预想中的愤怒或惊慌。反而有一种奇异的、近乎解脱的平静。
“二十余条……真是难为他们,罗织得如此详尽。”他甚至还轻轻笑了一下,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,“该来的,终究是来了。”
“中堂!须速想对策啊!”周馥急道。
“对策?”李鸿章目光幽深,“他们想要我的权,想要我北洋的基业,更想要我李氏满门的性命,来染红他们的顶子,来平息战败后天下的怒火。这,本就是死局。”
他走回案后,坐下,提起笔。
“杏荪,我写几封信。你亲自安排,用最稳妥的渠道,送出去。”
“一封,给合肥老家族长。内容,按我之前吩咐的,再加重三分。告诉他们,风雨将至,速做安排,勿以我为念。”
“一封,给两江总督曾国荃。我与曾文正公故交一场,望他看在旧情,若我真有不测,能对我留在江南的产业、族人,稍加看顾。”
“一封,”他顿了顿,笔尖悬在纸上,墨汁将滴未滴,“给李经方。”
盛宣怀和周馥都是一愣。李经方是李鸿章嗣子,如今在京师任职。
“告诉他,”李鸿章的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,“近日勿要来津。在京谨慎当差,闭门谢客,勿议朝政,更勿与人言及我事。若……若闻天津有变,或朝廷对我有非常之论,他当即刻上表,与我……划清界限。可自言平素与我政见不合,受我压制云云。务必……务必保住他自己,保住他那一房血脉。”
“中堂!”盛宣怀声音哽咽,“何至于此啊!”
“未雨绸缪罢了。”李鸿章挥挥手,示意他不必多言,继续运笔如飞。
信很快写好,火漆密封。
盛宣怀捧着那三封重若千钧的信,手都在抖。
李鸿章看着他,忽然问道:“杏荪,你还记得,当年我为何力排众议,一定要办这北洋水师吗?”
盛宣怀含泪道:“记得。中堂曾说,‘三千年来有之大变局’,非师夷长技,不足以制夷,不足以保国。”
“是啊,制夷,保国。”李鸿章仰起头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那气息在阴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,“可如今,夷未制,国未保,这水师……却要先成了催命的符咒,成了旁人攻讦我的利器。你说,这是不是天大的笑话?”
他笑着,眼角却似有晶莹闪烁,瞬间又消失不见。
“去吧。把信送出去。”他疲惫地闭上眼,“我也该……写请罪的折子了。这‘逡巡畏缩’、‘拥兵自重’的罪名,总得有人‘认’下来,这戏,才能接着唱下去。”
夜色,再次笼罩天津。
总督衙门书房里的灯光,亮了一夜。
而远方的海面上,法国远东舰队在取得马尾大捷后,并未如清廷某些人乐观估计的那样“见好就收”。孤拔得到国内全力支持的明确指令,野心愈炽。舰队经过短暂休整补给,开始向北移动,其兵锋所向,赫然便是北洋水师的基地——旅顺、威海,乃至渤海湾入口。
真正的风暴,正在以比所有人预料更快的速度,向着李鸿章,向着北洋,向着大清的京畿心脏,席卷而来。
七日后的黄昏,天津城外驿道烟尘骤起,一骑背插赤羽的驿卒疯也似地冲入城门,嘶声力竭的呼喊穿透了市井的喧嚣:“六百里加急!闽省再败!法舰陷基隆!台岛危急!”
几乎与此同时,大沽口炮台瞭望哨的千里镜中,海天相接处,一片浓密的、不祥的烟柱正缓缓升起,缓缓迫近。哨兵连滚爬下瞭望塔,撞响了那口足足二十年未曾鸣响的警钟。
“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!”
沉郁而急促的钟声,瞬间击碎了天津城最后一丝虚假的宁静。
直隶总督衙门内,李鸿章刚刚写完那份“自请严议、并陈海防窘境”的奏折。钟声传来时,他笔尖一颤,最后那个“谨奏”的“奏”字,拖出了一道长长的、失控的墨痕。
盛宣怀面无血色地冲进来,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形:“中堂!瞭望哨报……东南方向海面,发现大型舰队烟踪!疑似……疑似法夷主力!距离已不足百里!”
李鸿章缓缓放下笔。
他站起身,走到堂前,望向东南天空。暮色四合,天边那翻滚的烟柱,在昏黄的天幕下,如同一条狰狞的黑龙,正张牙舞爪地扑来。
衙门内外,脚步声、惊呼声、兵器碰撞声乱成一团。戈什哈、亲兵、僚属,所有人都看着他,等待着最终的指令。
是战?是守?是和?
李鸿章的手,下意识地按向了腰间。那里空空如也,并无宝剑。只有一枚冰凉的、代表一品大员身份的和田玉佩。
他的目光,越过混乱的庭院,越过巍峨的城墙,仿佛看到了合肥老家祠堂里袅袅的香烟,看到了族中子弟惊惶的脸,看到了弹劾奏章上那些欲置他于死地的锋利词句,也看到了海图上,那支正高速逼近的、代表毁灭的钢铁舰队。
所有退路,似乎都已断绝。
所有算计,在绝对的力量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。
孤拔的炮口,翁同龢的笔锋,太后的猜忌,天下的骂名……从四面八方,将他,将他的家族,将他苦心经营的一切,逼到了悬崖的最边缘。
就在这时,一名浑身被汗水浸透、几乎虚脱的家人,被亲兵搀扶着,踉跄扑到堂前,手中高举着一封已被捏得皱巴巴的信。
“老……老爷!合……合肥……三老爷让小人拼死送来的……家里……家里出事了!”
李鸿章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接过那封信,撕开火漆。信纸只有薄薄一张,上面是族弟颤抖而潦草的笔迹,只有一行字:
“……昨夜有京官持刑部文书至,言兄台已被劾‘通夷’,欲搜检祖宅,查抄‘罪证’。幸县尊暗中报信,族中老幼已由密道暂避山中,然祖祠牌位、田契库藏未及尽移……恐……”
后面的字,被汗水或是泪水洇开,模糊难辨。
“通夷”?!
李鸿章捏着信纸的手,青筋暴起,指节发出咯咯轻响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他们不止要他的权,要北洋的船,要将他钉在战败的耻辱柱上。
他们还要将他李氏一族,彻底打为“汉奸”,刨根掘坟,永世不得翻身!
难怪翁同龢的弹劾来得如此之急,如此之狠!
难怪朝廷的旨意,步步紧逼,不留余地!
这一切,根本不是简单的政见之争,不是战和之辩。
这是一场早已布好的杀局。庆功宴的缺席,只是他们动手的借口。马尾的战败,成了他们最好的催化剂。
而现在,法舰兵临城下,家族危在旦夕。
内忧外患,不死不休。
李鸿章抬起头,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。但他的眼神,却如同淬火的寒铁,冷硬,决绝,燃烧着某种近乎毁灭的光芒。
他看向盛宣怀,看向周馥,看向堂下所有惶惑不安的面孔。
他的嘴唇翕动,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,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:
“传令……”
然而,他的命令尚未出口。
第六章
“传令——”李鸿章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堂里回荡,冰冷而坚硬,“大沽、北塘所有炮台,立即进入临战状态!没有我的亲笔手令,任何人不得擅开一炮!违令者,斩!”
盛宣怀和周馥俱是一愣。不令开炮?那如何御敌?
李鸿章似乎看穿了他们的疑惑,继续道,语速极快,却条理分明:“法舰此来,绝非为了与我北洋水师在津沽决战。孤拔新胜,骄狂必甚,但其补给线长,舰队久悬海外,所求者,速战速决,迫我签订城下之盟。我若此时开炮,正中其下怀,给他口实全面进攻,炮火之下,天津糜烂,京师震动,战局将彻底不可收拾!”
他转向那名送信的家人,目光如刀:“你立刻回去,告诉三老爷,族中所有人,务必深藏山中,不得露面!京官搜检,让他们搜!祠堂、田契、库藏,他们要什么,给他们看什么!但记住,所有账目、书信,尤其是与洋人往来文书,一件都不能留!全部焚毁,灰烬撒入池塘!告诉他们,我李鸿章行事,上对得起朝廷,下对得起祖宗,从无私通外夷之事!让他们搜!”
家人连滚爬地去了。
李鸿章又对周馥道:“周臬台,你持我名帖,立刻去见英国、美国驻天津领事。告诉他们,法军不宣而战,攻击通商口岸,已严重违反万国公法,危及各国在华北商务利益。请他们立即出面调停,并向巴黎提出最强烈抗议!尤其要暗示,若法军攻击天津,我大清将不得不考虑全面开放内地市场予其他列强,以为制衡!”
周馥眼睛一亮:“中堂是要以夷制夷?”
“是争取时间!”李鸿章沉声道,“也是给朝廷,给天下人看,我李鸿章并非一味退缩,而是在寻求外交解决之途!杏荪,你立刻以最快速度,将法舰迫近、我已请各国调停之事,写成详细禀文,六百里加急送京!禀文中要特别强调,津沽防务严整,将士用命,但为避免生灵涂炭、保全北洋实力以为国家长久之计,故暂未开炮,正全力外交斡旋!措辞要恳切,要显得顾全大局,更要暗指,若朝廷一味主战逼我浪战,导致津沽有失,责任非我一人可担!”
盛宣怀心领神会,这是要将“畏战”的指控,巧妙转化为“顾全大局”、“老成谋国”,同时把压力的皮球,反踢回给朝廷和那些主战派。
“那……水师那边?”盛宣怀问。
“告诉丁汝昌,按原计划,巡弋分队加大巡弋力度,但绝不可与法舰接触。主力舰队,做好一切出击准备,但无我令,一兵一舰不得离港!尤其要看好邓世昌那帮愣头青!”李鸿章目光森然,“现在,比的是谁更沉得住气!”
一道道命令流水般发出,慌乱的总督衙门迅速恢复了秩序,像一部庞大的机器,开始按照李鸿章的意志高速运转。
夜色渐深,海上的烟踪愈发清晰,甚至已能隐约望见舰队桅杆的轮廓。大沽口内外,气氛紧张得如同绷紧的弓弦。炮台上的兵勇手心冒汗,死死盯着海面。港内的北洋舰船,锅炉已升足气压,烟囱冒着浓烟,但锚链依然紧紧锁住庞大的舰体。
天津城内,百姓惶恐,流言四起。但街面上淮军的巡逻队增加了数倍,弹压得力,尚未出现大规模骚乱。
英国和美国领事馆的灯火也亮了一夜。两位领事在接到周馥的紧急照会后,不敢怠慢,立刻向北京公使馆及国内发去紧急电报。远东均势被打破,显然不符合英美的利益。
紫禁城里,慈禧太后在睡梦中被紧急叫醒。李鸿章那份“法舰迫近、外交斡旋”的加急禀文,与翁同龢等人联名弹劾李鸿章“通夷误国”的奏章,几乎同时摆在了她的面前。
一边是外敌兵临城下的现实威胁,一边是朝廷重臣你死我活的内斗攻讦。
慈禧的脸色在宫灯下变幻不定。她可以借清流之手敲打李鸿章,但绝不愿意在法舰炮口下,真的自断臂膀,搞垮北洋。更何况,李鸿章禀文中那句“若津沽有失,责任非我一人可担”,像一根刺,扎进了她的心里。
“传醇亲王、翁同龢,还有军机全班!”太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急。
这一夜,天津海面战云密布,北京宫廷暗流汹涌,合肥乡间风声鹤唳。而风暴眼的中心,直隶总督衙门书房内,李鸿章独自坐在黑暗中,只有窗前一点微光,映着他雕塑般冷硬的侧脸。
他在等待。
等待外交调停的消息,等待朝廷的最终态度,等待海上孤拔的下一步动作。
更在等待,那个破局的关键时刻。
他知道,自己正行走在万丈深渊的钢丝上。一步踏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
但,这或许也是他,乃至这个垂暮帝国,唯一的机会。
第七章
拂晓时分,海面上的能见度稍好。
法国远东舰队“巴雅”号铁甲舰的舰桥上,孤拔举着望远镜,仔细打量着不远处的中国海岸线。大沽炮台灰色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炮口黑洞洞地指向大海。更远处的海面上,有几艘中国战舰的烟迹,但始终保持着距离,似在巡弋,却无靠近挑战的意图。
“将军,清国人似乎很沉得住气。”副官报告,“他们的炮台没有开火迹象,舰队也躲藏在港口内。我们是否按照原计划,进行威慑性炮击?”
孤拔放下望远镜,眉头微皱。这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。按照他从北京某些渠道获得的情报,以及马尾之战后对清国军队士气的判断,此刻津沽守军应该惊慌失措,或者在外界压力下贸然出击才对。这种异样的平静,反而让他感到一丝不安。
“清国北洋大臣李鸿章,是个狡猾的老狐狸。”孤拔沉吟道,“他可能识破了我们速战速决的意图,也可能……在等待什么。”
就在这时,通讯官送来一份电报:“将军,天津领事转来北京法国公使馆急电。英国和美国公使刚刚联合向巴德诺公使提出正式照会,对我们在华北海域的军事行动表示‘严重关切’,认为这可能‘危及各国侨民安全与商业利益’,要求我们‘保持克制’,并建议重启谈判。”
孤拔脸色一沉。英美干涉,是他最不愿看到的情况之一。远东的殖民利益盘根错节,法国不能同时得罪所有列强。
“还有,”通讯官补充道,“公使馆情报显示,清国朝廷内部对李鸿章的不满达到顶点,弹劾奏章如雪片般飞向他们的太后。但就在昨夜,那位太后似乎召集重臣紧急议事,态度……有所犹豫。”
孤拔背着手,在舰桥上来回踱步。军事威胁未能立即奏效,外交压力接踵而至,清国内部的政治斗争也出现了微妙变化。继续强行进攻,风险大增。
“命令舰队,保持现有阵型,炮口指向大沽炮台,但不许开火。”孤拔最终下令,“给天津领事发报,让他通过外交渠道,向清国当局提出最严厉警告,限他们在二十四小时内,对我们在越南的要求做出明确让步,并赔偿马尾之战的一切损失,惩办相关‘肇事’官员。否则,舰队将不得不采取‘必要措施’。”
这是一手以战迫和、同时又留有转圜余地的策略。既维持了军事高压,又为外交谈判留下了窗口。
几乎在孤拔命令下达的同时,天津直隶总督衙门也收到了英美领事传来的初步反馈,以及法国方面的“最后通牒”。
李鸿章看着那份措辞强硬的通牒,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疲惫至极后的松弛。他知道,最危险的时刻暂时过去了。孤拔没有选择立刻开炮,就说明他也有所顾忌,这场危险的博弈,进入了新的阶段。
“将法国人的通牒,原文不动,立刻抄送军机处,并转醇亲王、翁师傅一阅。”李鸿章对盛宣怀道,“附上我的急奏,言明敌舰威胁未解,外交斡旋已有眉目,然法夷条件苛刻,实难应允。请朝廷速定大计,是战是和,臣唯命是从。但若战,请朝廷明发上谕,统筹全局,调集全国之力,并先行妥善安置津沽百姓;若和,亦请朝廷指派全权大臣,拟定条款底线。鸿章身处前线,独力难支,伏乞圣裁!”
这份奏折,堪称官场“推手”的典范。将难题清清楚楚、原封不动地抛回给朝廷,尤其是抛给了那些主战最力的清流领袖。战,就要他们承担起统筹全局、安置百姓的实际责任;和,就要他们来认这个“主和”乃至“投降”的名声。而他李鸿章,只是一个“唯命是从”、“独力难支”的执行者。
奏折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飞送北京。
可以想见,当醇亲王、翁同龢等人看到这份奏折和法国通牒时,脸色会有多么精彩。他们可以躲在后方高喊主战,可以弹劾李鸿章畏缩,但真要他们具体负责一场关乎京津存亡的大战,承担战败或“卖国”的直接责任,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果然,当日午后,京中的风向开始发生微妙转变。一些原本附议弹劾李鸿章的官员,开始保持沉默。军机处的廷寄也不再一味催战,而是变成了“着李鸿章妥善应对,稳慎办理”。
翁同龢在私邸中气得摔了茶杯,大骂李鸿章“奸猾似鬼”,但面对太后询问“战守之策具体何为”时,他除了引经据典,却也拿不出一套切实可行的方案。太后眼中的失望,让他心惊。
而李鸿章,在成功将朝廷拖入具体责任的纠结之后,开始着手他计划中最关键、也最危险的一步。
第八章
天津,英国领事馆。
小客厅内,壁炉烧得正旺,驱散了北方的寒意。英国驻天津领事宝士德,与美国领事毕德格,分别坐在沙发上。李鸿章则坐在主位,周馥、盛宣怀陪坐一旁。
这是李鸿章主动发起的一次秘密会晤。
“感谢两位领事先生在此危急时刻,为和平所做的努力。”李鸿章以茶代酒,向两位领事致意,“法军舰队无视公法,陈兵津沽,实乃对各国在华利益之共同威胁。我朝廷爱好和平,然亦不能坐视藩属沦丧,国土遭侵。如今之势,战则两伤,和则需找到彼此都能接受的底线。”
宝士德是个中国通,操着流利的官话:“中堂大人,我国政府对于维持远东现状,确有关切。已向巴黎表达了忧虑。但法方态度强硬,贵国朝廷内部意见亦不统一,调停难度很大。不知中堂对于和谈底线,有何具体考虑?”
李鸿章放下茶盏,缓缓道:“越南藩属之名分,事关国体,恐难轻弃。然则,法人在越经营既久,已成事实。或可仿朝鲜旧例,允法人在越有特殊利权,但须明订章程,不得进一步侵吞,并承认中国在越之历史宗主权。此为一。”
毕德格记录着,点了点头。
“马尾之衅,乃法军不宣而战,袭我口岸,毁我师船。此非战之罪,实乃偷袭。赔偿一事,绝无可谈。相反,我闽省损失惨重,法方应有所表示。”李鸿章语气转硬,“此为其二。”
宝士德与毕德格交换了一个眼神。这条件,法国人恐怕很难接受。
“至于惩办官员,”李鸿章话锋一转,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而无奈的笑容,“不瞒二位,鸿章如今自身难保。朝中弹劾我‘通夷’、‘误国’者,大有人在。若法方执意要惩办所谓的‘肇事者’,恐怕第一个被推出来的,就是李某。届时,换上一个一味主战、不计后果之人来与贵国交涉,局势恐将更加难以收拾。”
他这话,半是实情,半是威胁。潜台词很清楚:你们要想和一个相对理性、懂得妥协的人谈判,最好能帮我稳住位置,至少,不能让我被那些极端主战派搞掉。
宝士德沉吟道:“中堂的处境,我等略有耳闻。维护一个稳定的、可对话的谈判对手,符合各方利益。我会将中堂的意见,以及您所面临的……内部压力,详细报告给我国公使。相信公使先生在与巴德诺公使沟通时,会有所考虑。”
“多谢。”李鸿章拱手,随即又抛出一个诱饵,“此外,若此番危机能和平度过,我朝廷感念各国调停之功,或可在通商、关税、乃至内地设厂等事宜上,与各国进一步商谈,以促进互利。毕竟,稳定的中国,才是最好的市场。”
这话说到了两位领事心坎里。他们最关心的,终究是在华商业利益。
秘密会晤持续了一个多时辰。李鸿章展现了他一流外交家的手腕,既坚守了核心底线,又给出了适当妥协的空间,更巧妙利用自身困境和商业利益,将英美更紧密地拉向调停者的位置。
送走两位领事,李鸿章脸上的疲惫更深了。但他知道,这只是第一步。
回到衙门,他立刻召见了盛宣怀和周馥,以及另外两名绝对心腹的幕僚。
“京里最新消息,”李鸿章低声道,“太后对翁同龢等人空言主战、却无实策,已生厌烦。醇亲王态度暧昧,似有转向。弹劾风潮,暂时被压下了。但危机未除,他们随时可能反扑。”
“中堂,那我们下一步……”周馥问。
“下一步,”李鸿章眼中寒光一闪,“该反击了。”
他铺开纸笔。
“我要写一篇《沥陈北洋防务并时局艰危疏》。不写奏折格式,就以私人信函方式,抄送醇亲王、礼亲王、庆亲王等所有在京王公,以及几位持重的军机老臣,如阎敬铭、张之万等。”
盛宣怀不解:“中堂,这是为何?奏折不是更正式?”
“奏折要走流程,会被太多人看到,也可能被扣下。”李鸿章冷笑,“私人信函,直达关键人物案头,反而更直接,更能说些‘体己话’、‘实在话’。”
他提笔疾书。
在这封长信中,他不再有任何虚饰。详细分析了北洋水陆防务的真实情况,与法军的实力对比,直言浪战必败,败则京畿不保。他痛陈马尾之败的根源在于朝廷决策摇摆、将令不一,并暗示有人为私利,不顾国难,一味煽动主战,实为误国。他回顾自己创办北洋之艰辛,坦言如今处境之危殆:“外有强敌压境,内有谗言构陷,鸿章一身不足惜,唯恐北洋一旦倾覆,十余年海防心血付诸东流,国家再无屏障,则上负皇太后、皇上天恩,下负天下臣民之望,百死莫赎。”
信的最后,他写道:“……今敌舰泊于门外,和战之决在于朝廷。战,则请朝廷明示方略,统筹全局,鸿章必率北洋将士,效死疆场,绝不后退半步;和,则请朝廷速定善策,鸿章亦当不避斧钺,周旋折冲,以纾国难。唯望诸公明鉴时艰,以社稷为重,勿使小人谗言,再误国家。鸿章泣血再拜。”
这封信,情真意切,数据详实,既有为国为民的赤诚(至少表面如此),又有身处绝境的悲愤,更有对政敌毫不留情的指控。它不像奏折那样刻板,更容易打动那些王公勋贵的心。
信件由绝对可靠之人,秘密送往北京各王府、府邸。
与此同时,李鸿章又做了一件看似无关紧要、实则意味深长的事。
他让盛宣怀以“筹措防饷”为名,将北洋所属的轮船招商局、开平矿务局等洋务企业近年来的账目、分红记录(尤其是那些王公贵戚、朝廷重臣暗中入股分红的部分),整理成册,但并不送出,只是“偶然”让前来拜访的某位与醇王府关系密切的商人“看到”了一部分。
消息很快反馈回来。
次日,醇亲王奕譞给李鸿章发来了一封私人信函。信中语气大为缓和,称“深知中堂独撑危局之不易”,并暗示“朝中清议虽嚣,然太后圣明,必能洞察”,让李鸿章“稳慎处置,勿为浮言所动”,最后还关切地问起“津沽防务所需,有无短缺”。
李鸿章看着这封信,知道自己的反击奏效了。那本账册的“偶然”露面,提醒了那些既得利益者:北洋这棵大树如果倒了,他们的许多“好处”也可能随之消失。在切身的利益面前,清流的口号显得苍白无力。
来自最高层的压力,暂时减轻了。
但海面上的威胁,依然存在。法国的“最后通牒”时限,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第九章
期限到来的前一天,北京法国公使馆的气氛同样紧张。
公使巴德诺面临着来自国内和前方的双重压力。巴黎催促他尽快取得实质性成果,以证明巨额军费开支的正当性。而孤拔在天津海面的电报则显示,军事威慑的效果正在递减,清国守军异常镇定,英美干涉的阴影越来越浓。
更让巴德诺不安的是,他从特殊渠道获悉,清国朝廷内部针对李鸿章的攻讦似乎有平息迹象,而李鸿章本人正通过英美领事,进行着积极的外交活动,其提出的条件虽与法国要求相去甚远,却并非完全不可谈,而且似乎更符合“维持现状”的列强共同利益。
如果继续僵持甚至升级军事行动,很可能迫使清国朝廷重新团结在李鸿章周围(哪怕只是暂时的),并引来英美更强烈的干涉,最终使法国陷入外交和军事的双重被动。
就在这时,他接到了英国公使欧格讷和美国公使杨约翰的联合邀约,进行一次“非正式但坦诚”的会谈。
会谈中,两位公使明确传达了李鸿章通过天津领事提出的谈判底线,并强烈暗示:如果法国坚持过分苛刻的条件,甚至扩大战争,将迫使清国投入其他列强的怀抱,从而永久性损害法国在远东的长远利益。他们建议,以现有的军事优势为基础,争取一份“体面而务实”的和约,确保法国在越南的支配地位和一定的商业利益即可。
巴德诺权衡利弊,最终向巴黎发出了建议“适度降低要求、尽快达成协议”的长篇电报。
几乎在同一时间,孤拔也接到了国内的新指令。指令要求他保持军事存在,施加压力,但避免在未得到明确授权前,与清国守军发生大规模冲突,尤其要警惕与英美船只发生意外。
孤拔看着指令,明白政治上的考虑已经压过了纯粹的军事冒险。他下令舰队后撤二十海里,但继续保持警戒阵型。
这一后撤,被大沽炮台的瞭望哨敏锐地捕捉到,并立刻报给了天津。
消息传到直隶总督衙门,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。最直接的军事威胁,暂时解除了。
李鸿章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。他知道,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间歇。和谈的道路,依然布满荆棘。
果然,巴黎的回电在拖延了一天后抵达。法国政府原则上同意降低部分要求,不再坚持惩办中国官员和巨额赔款,但对于越南的宗主权问题,以及开放西南边境通商等条款,依然强硬。
新的谈判草案,通过外交渠道,摆到了李鸿章和清国朝廷面前。
新一轮的扯皮、争吵、讨价还价开始了。北京的王公大臣们,在战火威胁稍退后,又开始为条约的具体字句争吵不休。主战派指责这是“城下之盟”,主和派则认为这是“现实选择”。李鸿章则在北京和天津之间往返奔波,一方面与洋人周旋,另一方面还要应付朝廷内部无穷无尽的质询和掣肘。
在这令人身心俱疲的拉锯战中,李鸿章始终牢牢把握着几个关键点:一,绝不签订明确放弃越南宗主权(哪怕只是名义上)的条款;二,绝不答应赔款;三,尽可能限制法国在华其他特权的扩大。
他知道,这已是目前能为这个国家争取到的最好条件。虽然屈辱,但至少避免了京津地区陷入战火,为北洋水师、也为这个国家,赢得了一丝喘息之机。
更重要的是,通过这场危机,他成功地暂时抵御了政敌旨在毁灭他家族的致命攻击。翁同龢等人的弹劾,在太后态度转变、醇亲王暧昧、乃至许多既得利益者暗中阻挠下,不了了之。所谓“通夷”的指控,在李鸿章积极外交斡旋并“成功”逼退法舰(至少表面如此)的事实面前,更显得荒诞不经。
合肥老家的危机也随之解除。前来搜检的京官,在族人的“配合”下一无所获,又接到上层“风头已变”的暗示,灰溜溜地走了。族中老幼平安返回宅院,只是经历此番惊吓,更加谨小慎微。
这一日,历时数月的艰难谈判接近尾声。条约文本基本确定,虽仍有多处让李鸿章痛心疾首,但已是他竭尽全力所能争取的极限。
在签字前的最后一个夜晚,李鸿章独自在书房。他拿出那份一个多月前,在法舰迫近、家族告急时写下的“自请严议”奏折草稿。上面的墨迹早已干透。
他拿起它,缓缓凑近烛火。
火苗舔舐纸角,迅速蔓延,将那些充满无奈、悲愤与算计的文字,化为片片飞舞的黑色灰烬。
火光映着他苍老而平静的脸。
没有胜利的喜悦,只有无尽的疲惫,和一种深沉的、挥之不去的悲凉。
他保住了北洋的骨架,保住了家族的平安,甚至暂时保住了自己的权位。
但他知道,他失去了更多。
国家的尊严,又一次被践踏。
海防的梦想,在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脆弱。
而他本人,“李合肥”这个名字,在史书之上,注定要与“避战”、“求和”、“签约”这些字眼紧紧捆绑在一起,承受后世无穷的骂名。
这一切,真的值得吗?
他没有答案。
或许,在这样一个时代,对于一个身处漩涡中心、背负着家族与派系兴衰、又试图为国家做点什么的老人而言,根本就没有“值得”与否的选择。
有的,只是不得不走的绝路,和不得不背的黑锅。
第十章
光绪十年,夏末。
中法《天津条约》正式签订的消息传出,举国哗然。
条约内容虽未割地赔款(表面上),但明确承认法国对越南的“保护权”,中国放弃对越南的宗主权,并允诺开放西南边境通商。尽管李鸿章及其谈判团队已极力周旋,删改了诸多苛刻条款,但在大多数士民眼中,这仍是一份丧权辱国的条约。
一时间,“李鸿章”三字成了众矢之的。朝野清流,报章舆论,口诛笔伐,汹汹如潮。甚至有人将他比作南宋之秦桧。
直隶总督衙门收到了无数匿名谩骂的信件,甚至有人向衙门口投掷石块、污物。合肥老家的祠堂,也被人夜间涂污,写下“汉奸”等字样。
面对这一切,李鸿章表现出异乎寻常的沉默。他照常处理公务,接见属僚,巡视防务,仿佛外界的风雨与他无关。
只有最亲近的幕僚如盛宣怀等人,才能偶尔从他深夜书房里传出的、压抑的咳嗽声中,感受到那平静外表下,是何等的煎熬。
这一日,盛宣怀拿着一份新到的上海《申报》走进签押房,面带忧色。报上有一长篇评论,引经据典,将李鸿章骂得体无完肤,并呼吁朝廷追究其“签约辱国”之罪。
李鸿章接过报纸,扫了几眼,便随手丢在一边。
“骂吧。让他们骂。”他声音平淡,“总得有人出来,把这盆脏水接住。太后要体面,王爷要安稳,翁师傅要清名,那些言官要风骨。我李鸿章,一个办洋务、通夷务的‘俗吏’,不就是用来干这个的吗?”
“中堂……”盛宣怀心中酸楚。
“杏荪,你记住。”李鸿章看向他,目光深邃,“在这个世道上,有些事情,比挨骂更重要。北洋水师的船还在,炮还在,人还在。合肥李家,上下百余口,都还活着。这,就足够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北洋海域图前,手指轻轻拂过旅顺、威海、大沽口的标记。
“法夷这一关,算是暂时过去了。但狼子野心,岂会就此罢休?东边的倭人,北边的老毛子,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?”他的手指在朝鲜、东北的方向点了点,“我们的时间,不多了。”
“中堂是担心……”
“倭人近年来效法西洋,维新改制,海军扩张极快。”李鸿章眉头紧锁,“其志不小。朝鲜,乃我藩篱,亦为其所觊觎。恐不出十年,必有一战。那一战……才是真正的生死关头。”
盛宣怀悚然心惊。
“所以,”李鸿章转过身,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惯常的、坚毅甚至有些专断的神色,“骂名,我来背。黑锅,我来扛。但北洋这支力量,必须保住,必须更强!水师要添新舰,要练精兵;炮台要加固,要换新炮;机器局要扩大,要能自造快枪巨炮!银子不够,就想办法去筹;人才不够,就去挖、去请!得罪人?不怕!我李鸿章得罪的人还少吗?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。
“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,这海防之事,就要办下去。能强一分,是一分。将来真到了刀兵相见的时候,我们的儿郎们,手里的家伙能硬气一点,能少死几个人,我今日挨的这些骂,就值了。”
盛宣怀望着眼前这位饱经风霜、脊背已有些佝偻的老人,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震撼与悲壮。
他知道,中堂说的“将来那一战”,很可能就是最终的归宿,是检验他一生事业成败的终极考场。无论胜负,他都已将自己置于历史最严酷的审判席上。
这时,亲兵送进来一封信。
是来自京师的私函。李鸿章拆开,是醇亲王奕譞的亲笔。信中先是对条约签订“辛苦”表示慰问,接着话锋一转,提及太后万寿庆典在即,内务府开支浩大,北洋可否“设法”再报效一些?信末,又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,翁同龢近日又有奏章,言及北洋经费靡巨,成效不彰,建议朝廷派员“稽核”。
李鸿章看完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将信递给盛宣怀。
盛宣怀看罢,怒道:“王爷这……这简直是……前脚刚用完了中堂挡灾,后脚就来要钱!还有翁同龢,真是阴魂不散!”
李鸿章摆了摆手,示意他稍安勿躁。
他走回案前,提笔写回信。
给醇亲王的回信,语气恭谨,表示“王爷所嘱,敢不尽心”,但“北洋经费近来确已捉襟见肘,法事方息,防务不敢稍懈,添舰购炮,在在需款”,只能“勉力筹措,恐难足数”,并附上一份北洋近期急需款项的清单,数目远超醇亲王所“需”。
给朝廷关于“稽核”的正式复奏,则写得冠冕堂皇,表示“欢迎朝廷派员核查,以明收支,以杜流言”,但强调“海防事涉机密,技术繁杂,非深谙洋务、通晓军事之员,恐难明察”,隐隐将了翁同龢一军——你派你的人来,看得懂吗?
两封信写完,用印封好。
李鸿章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揉着发疼的额角。
“杏荪,你去安排一下。过几日,我要去一趟威海卫,看看‘定远’、‘镇远’的检修情况,再看看刘公岛上的炮台工程。”他缓缓道,“家里……就先不回去了。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吧。”
“是。”盛宣怀低声应道,悄然退下。
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。
窗外的天空,阴沉沉的,似乎又要下雨了。
李鸿章独自坐着,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。只有案头那盏西洋玻璃罩灯,散发着稳定而昏黄的光晕,照亮他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书,也照亮他脸上那纵横交错的、如同干涸河床般的皱纹。
那些皱纹里,刻着太平天国的烽烟,刻着洋务运动的艰难,刻着一次次条约的屈辱,刻着无数明枪暗箭的伤痕,也刻着一个古老帝国在时代裂变中的挣扎与阵痛。
如今,又添上了新的一笔——来自自己同胞的唾骂与诅咒。
他知道,这条路,他还要继续走下去。
直到再也走不动的那一天。
直到,历史的洪流,将他连同他的一切努力与罪孽,彻底吞没。
而此刻,窗外遥远的海平面上,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,正挣扎着穿透浓云,投下一道短暂而凄艳的血色光芒,照在天津卫斑驳的城墙上,也照在渤海湾沉默而幽深的海水里。
仿佛在为这个时代,也为这个时代里身不由己的跋涉者,唱着一曲无声的挽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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